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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開嶺:向兒童學習

發布時間:2014年09月23日       字體:
 
每個人的身世中,都有一段能夠稱得上“偉大”的時光,那就是他的童年。泰戈爾有言:“詩人把他最偉大的童年時代,獻給了人類。”或許亦可以說:孩子把他最美好的孩提歲月,獻給了成人世界!童年的偉大即在于:那是一個怎么做夢怎么遐想都不過分的時段,那是一個有能力讓孩子相信夢想可以成真的年代……一個人的一生中,所能給父母和親人留下的最珍貴禮物、最難忘的紀念,就是他遙遠的童年了。
德國作家凱斯特納在《開學致詞》的演說中,對家長和孩子們說——
“這個忠告你們要像記住古老的紀念碑上的格言那樣,印入腦海,打入心坎:這就是不要忘懷你們的童年!……只有長大成人并保持童心的人,才是真正的人!……假若老師裝作知曉一切的人,那么你們寬恕他就是,但不要相信他!假如他承認自己的缺陷,那你們要愛戴他! 因為他是值得你們愛戴的……不要完全相信你們的教科書!這些書是從舊的教科書里抄來的,舊的又是從老的那里抄來的,老的又是從更老的那里抄來的……”
作家的最后一句話讓我激動得幾乎顫抖了。他是這樣說的:
“你們現在想回家了吧?親愛的小朋友,那就回家去吧!假如你們還有一些東西不明白的話,請問問你們的父母!親愛的家長們,如果你們有什么不了解的話,請問問你們的孩子們!”
請問問你們的孩子們!多么精彩的忠告,多么讓人沉思的警策啊!
公正的上帝,曾送給每個生命一件了不起的禮物:綠色的童年!可惜,這綠色在很多人眼里似乎并沒什么了不起,結果是丟得比來得還快,消褪得比生長得還快。
兒童的美德和智慧,常常被大人們粗糙的雙目所忽視,常常被不以為然地當廢電池一樣地扔進歲月的垃圾溝里。而很多時候,孩提時代在教育者那兒,只是被視作一個“待超越”的初始階段,一個尚不夠“文明”的低級狀態……父母、老師、長輩都眼巴巴焦急地盼著,盼望他們盡早地擺脫這種幼小和單薄,“從生命之樹進入文明社會的罐頭廠”(凱斯特納),盡早地成為和自己一樣“散發著罐頭味的人”……繼而成為具有教育下一代資格的“大人”、“成品人”。
也就是說,兒童在成人們眼里,一直是被當作“不及格、非正式、未成型、待加工”的生命來關愛和呵護的。這實在是天大的誤會,天大的錯覺,天大的“自不量力”。
1982年,美國紐約大學教授尼爾·波茨曼出版了《童年的消逝》一書。書中的一個重要觀點即:捍衛童年!作者呼吁,童年概念是與成人概念同時存在的,兒童應充分享受大自然賦予的童年生活,教育不應為兒童未來而犧牲兒童的現在,不能從兒童未來的角度來提早設計兒童的現在生活……美國教育家杜威也指出:“生活就是生長,所以一個人在一個階段的生活,和另一個階段的生活是同樣真實、同樣積極的,這兩個階段的生活,內容同樣豐富,地位同樣重要。因此,教育就是無論年齡大小,提供保證其充分生活條件的事業……”他說,“教育者要尊重未成年狀態”。目前國際社會基本認同的童年概念包括:第一,必須將兒童當“人”看,即承認其獨立人格。第二,必須將兒童當“兒童”看,不能將其當作“成人的預備”。第三,兒童在成長期,應盡量給其提供與之身心相適應的生活。
對兒童的成人化塑造,乃這個時代最丑最愚蠢的表演之一。而兒童真正的樂園——大自然的喪失,是成人世界對童年犯下的最大罪過。就像魚塘魚缸對魚的犯罪,馬戲團動物園對動物的犯罪。我們還有什么可向兒童許諾的呢?
人要長高,要成熟,但并非成熟就一定是成長。有時肉體擴展了,年輪添加了,反而靈魂萎縮,人格變矮,夢想溜走了。他丟失了生命最初的目的和意義,他再也找不回童年時那種純真又極度本色和正常的感覺……
“回家問問孩子們!”這并非一句戲言,一個玩笑。
在熱愛自然,熱愛動物,熱愛和平、反對殺戮、保護環境,維持生態……無數方面,有幾個成年人能比孩子理解得更真誠、更本色,履行和實踐得更徹底更不折不扣呢?
當成年人忙于毀滅森林、獵殺珍禽、鋸掉象牙、分割鯨肉……忙于往菜單上填“熊掌、蛇膽、鹿茸、猴腦……”的時候,難道不應回家問問自己的孩子們嗎?當成年人昧著良心欺上瞞下、言不由衷、對罪惡熟視無睹、對丑行隔岸觀火……的時候,難道不應回家問問自己的孩子們嗎?
有一檔電視節目,播放了記者暗訪一家“特色菜館”的情景,當出現一只套鐵鏈的幼猴面對屠板--驚恐萬狀、拼命向后掙逃的畫面時,我注意到:演播室的現場觀眾中,最先動容的是孩子,表情痛苦最強烈的是孩子!最先失聲啜泣的也是孩子!無疑,在很多良知判斷上,成年人已變得失聰、遲鈍、麻木不仁了。一些由孩子脫口而出的常識,在大人們那里,已開始變得囁嚅不清、模棱兩可、含糊其詞了。
可以說,兒童在對人間善惡、好歹、美丑的區別,在保持清晰的看法、作出果決的判斷和立場抉擇方面,比成人要健正、純粹得多。兒童生活比成人要樸實、要干凈、要簡單明朗、要有尊嚴。他不懂得妥協、欺騙、撒謊、虛與委蛇……等“厚黑”技巧,他對危弱者的同情和救援之慷慨、施舍之大方是最令人感動的,堪與最純潔的宗教行為相媲美。
“天真”——這是我心目中所能作出的對人的最高褒評!簡單、清澈、不摻雜質即是美!拒絕復雜、渾濁和陰暗即是美!流暢、樸實、純凈、坦然、不折不扣……即是美。比如琥珀,比如玉石,比如嬰孩的瞳仁、鴿子的神情、少女的皙膚……
那時候,我們以為天上的星星一定能數得清,于是便真的去數了……
那時候,我們以為所有的夢想明天都會成真,于是便真的去夢了……
可以說,童年所賜予我們的幸福、勇氣、快樂、鼓舞和信心……童年所教會我們的高尚、善良、正直與誠實,比人生的任何一個時期都要多得多。
有一次,高爾基去拜訪列夫·托爾斯泰,一見面,老人就對他說:“請不要先和我談您正在寫什么,我想,您能不能給我講講您的童年……比如,您可以想起童年時一件有趣的事兒?”顯然,在這位飽經滄桑的老人眼里,再沒有比童年更生動更優美的作品了。
凱斯特納的《開學致詞》固然是一篇捍衛童年的宣言,令人鼓舞,讓人感動和感激。但更重要的問題在于:后來呢?有過童貞歲月的他們后來又怎樣了呢?一個人的童心是如何從他的生命中不幸消失的?即使有過天使般的笑容和花朵般的純凈又能怎樣呢?倒頭來仍免不了鉆進其父輩們的軀殼里去,以至你根本無法區別他們……就像“克隆”的復制品一樣:一樣的臃腫、一樣的齷齪、一樣的功利、一樣的俗不可耐、無聊透頂……
一個人的童心宛如一粒花粉,常常會在無意的“成長”中,被世俗經驗這匹蟑螂悄悄拖走……然后,花粉消失,人變成了蟑螂。這也就是康·巴烏斯托夫斯基所說的“生命丟失”罷。
所謂的“成熟”,表面上是一種“增值”,但從生命美學的角度來看,卻實為一種“減法”過程:不斷地交出生命中天然的美好元素和純潔品質,去交換成人世界的某種經驗、某種生存策略和實用技巧。就像一個單純的天使,不斷地掏出衣兜里的珍珠,去換取巫婆手中的玻璃球……
從何時起,一個少年開始學著嘲笑天真了,開始為自己的“幼稚”而鬼鬼崇崇地臉紅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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